笔下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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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笛子（第1页）

农三师有十六个农牧场，总面积8163平方公里，北接天山，西连帕米尔高原，南依喀喇昆仑山脉，东靠塔克拉玛干沙漠。

三个月以来，小房车已经跑遍十四个农场，只剩下两个高海拔的牧场没有去过。每一个农场，都没有四十五团第二小学教师倪爱莲的痕迹。

不止一个工作人员劝过姜南：“别找了。当年条件艰苦，有的场部遭过雪灾、火灾，有的场部被叶儿羌河水冲过，纸质记录哪有那么多留存。七五年兵团就撤销建制，合并进喀什地区，旧文件烧的烧，丢得丢，根本不可能找到。”

有的老人，还记得当年的演出队，记得能歌善舞的“上海鸭子”似乎是叫什么莲花，但也仅仅是这样。那只是兄弟团场送来的慰问演出，在他们的记忆中留下了惊鸿一瞥。

通过倪女士的学生和热心网友，姜南也陆续收到了一些消息，有人说在劳改农场看见她教犯人唱歌，也有人说有年冬天雪崩埋了一个女教师，还有人说他们那里的老人会唱茉莉花……

有一回，霍雁行打电话来，说找到个毛纺厂老会计有线索。

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，每一次他们总是满怀希望地赶去，又失望而归。

所以姜南没有告诉倪女士，用拍照作为借口，搭着霍雁行的越野车去了五百公里之外。

老会计的线索是一张泛黄的工资表。蓝黑墨水写的名字已经晕开，依稀能看到一个莲字。姜南举着这张纸，对着阳光看了又看，终于摇头：“莲字前面的这个字，笔画太少了，应该不是爱字。”

再说毛纺厂这样的单位，在当年应该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，怎么可能用于安置犯过错的人？

“别急，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，就能找到真正的线索。”回到越野车上，霍雁行示意她把保温杯打开。

姜南低低嗯了一声。目光穿过热茶腾起的水雾里，落在霍雁行的后领上。那层薄薄的盐花，是汗水的凝结。这三个月来，他帮着她们四下调查，通过雪豹在线的互助平台，寻找可能搭载过调动人员的老司机，用维吾尔语询问农场附近的老乡……与此同时，他还是一个物流公司的领头羊，时不时还要紧急参与道路救援。

她知道他的好，却又惶恐这种好是不求回报的，只是他人格高尚的表现，与她毫无关系。

一句“谢谢”卡在嗓子眼里已经有很多天，现在仍然说不出口。

见她无精打采，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毛纺厂红砖房。霍雁行忽然猛打方向盘：“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
越野车一路冲进叶尔羌河的芦苇荡，惊起一群不知名的水鸟。夕阳把河水和芦花染作绚丽的金红，姜南想起的，却是夏天里金碧交错的塔里木湿地。

“听过巴拉曼吗？”霍雁行跳下车，靴子踩碎结了盐霜的土坷垃。

他挑了一根粗壮的芦苇折断，掏出小刀灵巧地转了几圈。

这只简易的芦管贴着霍雁行的嘴唇，居然真的发出了声响。笛声像裹着沙粒的泉水，先是细细一脉，突然拔高成展翅的苍鹰，忽高忽低地在暮色里盘旋。

“这是你们的萧？”一曲完毕，姜南问。

“翻译成汉话，应该是苇笛。”霍雁行笑着说，“我们的笛子是竖着吹的。塔吉克人也是。他们用老鹰的翅骨做笛子，声音比这个还亮。“

姜南把这跟笛子带了回去，倪爱莲听到笛声时正在叠旧报纸。苍老的手指突然僵在半空，泛黄的《喀什日报》上，1973年文艺汇演的报道正巧露出半角。姜南看见老人瞳孔剧烈收缩，像被闪电击中的枯叶。

"不是芦苇......"倪老师干裂的嘴唇颤抖着，"是白的......这么长......"她双臂比画出三十公分长度，腕骨突出的手腕上，银镯子叮当碰撞。姜南连忙递上温水，却听见老人用沪语喃喃自语："伊讲笛声能翻过慕士塔格......"

第二天清晨，霍雁行带来本积满灰尘的《南疆民歌集》。扉页夹着张黑白照片：雪山背景下，戴塔吉克圆帽的年轻人正在吹奏鹰笛，身后是农三师演出队的横幅。姜南用放大镜看了半天，终于在角落找到半个模糊的侧影——扎着芭蕾舞演员特有的圆髻。

"慕士塔格峰在塔县。“霍雁行手指点在地图西南角，”当年兵团塔吉克族职工，基本集中在红旗拉甫边防站。“他翻开值班日志，1975年8月的记录里果然有”演出队慰问“字样，但人员名单被雨水洇成了淡蓝色的雾。

他们决定去塔县碰运气。路过疏勒县时，霍雁行拐进巴扎买了包鹰嘴豆。摊主老马听到他们打听鹰笛，突然用生硬的汉语问：”你们找阿米尔？"姜南心跳漏了半拍——照片背面就写着"赠阿米尔同志"。

老马的儿子开摩托车带他们爬上坡地。碎石路尽头有座废弃的羊圈，土墙上用炭笔画着些乐谱符号。"阿米尔叔叔放羊时总在这儿写曲子。"年轻人踢开半截断砖，底下露出个生锈的铁盒。

盒子里除了褪色的五线谱本，还有张被虫蛀的千疮百孔的节目单。1974年国庆联欢会节目单上，《牧羊人之歌》表演者栏赫然印着：鹰笛独奏：阿米尔·买买提；芭蕾舞：倪爱莲。

回程路上霍雁行开得很慢。后视镜里，慕士塔格峰的雪顶渐渐变成淡青色。姜南攥着那张节目单，突然听见他说："当年兵团撤销时，塔吉克族职工多数选择回高原。"挡风玻璃上落下第一片雪，很快被雨刷抹去，"阿米尔可能......已经不在了。"

当地的俗语“不要在河对面种地，不要在达坂的另一边找老婆”，生动地描述了帕米尔高原地理对人类行为的影响。只要改变一个条件，封闭的状态就会打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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